快到端午节了,所以特别地想起母亲来。 早上下着雨,却没有拦住我回家的脚步。坐在汽车最前面的位置上,看雨中的江南风景,不禁感慨,稍微有点雨滴,江南的韵致便呈现于天地间了。只有一个字形容眼前的景色恰当,那便是“泽”,远处,群峰连绵,被细雨染成了黛色,愈往近处,颜色愈翠,翠得莹莹的,泽得润润的,像婴儿肌肤一般,一不小心,你的手就可能会碰破了它,或是握疼了它。眼前的美好使我的心也活跃了,仿佛当年上学时候回家那样的心情,急切、温馨而甜蜜。 母亲知道我要回家,已经腾上了饭。灶台前,母亲尴尬地笑着告诉我,裤腿上的一团已经发干的泥污真不雅观。我明白母亲的心,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衣服脏了,鞋子破了,她担心我又为她花钱。 我炒的菜,父亲说比母亲炒的好吃。几十年了,父亲其实已经习惯了母亲做菜的味道。看着父母满足地吃着我做的菜,我突然发现父母终于惯着我了。父母和我,我们三人,我们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幸福过。 父亲是农民,和别的农民一样,下雨的日子,常常约上几个人,到茶馆里喝茶、打牌,享受他们休闲的光阴。母亲永远是守家的。 早上出门,我装上三百块钱,计划着给父母买点东西,再给母亲一百。一到家门口,我就看见门口放着的菜籽油。前些日子,母亲在电话里问过我要不要,还强调自己榨的油比市场上的好,我欣然答应,母亲于是很高兴。刚刚收获了蚕茧,两天前,父母就榨了菜籽油,正计划着什么时候给我送到城里来。 我把三百块钱给了母亲,心里很惭愧,责怪自己没有多带一点钱。我已经好久没给母亲拿零花钱了。父亲当家,多少年来,母亲用钱总是向父亲伸手。小时候,如果父亲不在家,家中便没有一分钱,没有火柴点火,常常是提了灯盏去别家点着了带回家。自从我能挣到钱,就常常背着父亲给母亲一些零钱,三块五块,到后来的三十块五十块,无论多少,我拿得很坦然也很舒心,虽然母亲最后还是把钱交给父亲,但母亲接过钱,看到她幸福的笑容,我就很幸福。 离开家乡七年了,和父母离得远了,拿钱的时候就少了。父母是不好向我开口的,于是有了难处也不说。我呢,只要见到父母,就拿的多一些,并开始懂得教育母亲存点私房钱。 当我把三百块钱交给母亲的时候,我说:“妈,一会儿你送送我吧,我去信用社取点钱,我给你一百,别让我爸知道。”母亲自豪地说:“你上次给我的一百还在我羽绒服的口袋里,还没用呢。不过,前几天,被你爸翻到了。”我笑母亲不够机灵,常常藏不住钱。这几年,我背着父亲给母亲拿的钱,母亲一次都没有藏住。最后还是被父亲以各种名义拿去花了。再说,我也知道,一百元的票子,在母亲眼里是很大的,所以她无论如何不肯化整为零的。而且,那是她女儿给的钱,仿佛放着才最有意义。 母亲和我说起很多家常事,说着说着,说起了外婆。外婆养了四个女儿两个儿子。外婆瘫痪在床四个月,母亲买了20个鸡蛋去看望,母亲煮了四个给外婆吃,外婆说:“今天晚上吃得舒服,可以睡的踏实了。”舅舅却责怪母亲,说外婆不能吃鸡蛋,母亲给外婆吃,吃出问题了谁负责?母亲走后,四个月里,外婆没有吃完那20个鸡蛋。母亲煮的那四个鸡蛋,是外婆吃得最满意的一次。母亲说起这事,眼圈红了。 我能体会到母亲的酸楚,这是母亲心里隐隐的痛。 母亲背上背篼,里面装了三桶油,她不让我背,母亲是从我的背上抢了背上的,母亲在小镇人的注目下送我去赶车。我去了信用社,取了些钱,特意要了一百零钱,塞了几张在母亲手里,母亲不要,说还有一百放着还没用。我说:“这是零钱,你用的时候方便。”我知道,只有这样的小钱,母亲才舍得拿去买点什么。 车要开动了,母亲背着背篼,撑着雨伞,我说:“妈,你回去吧,走吧,别回头!”那个瘦小的身影,在雨里渐渐远去。 我转身上车,没敢再看母亲的背影,我怕我的泪水要流,更怕母亲回头,看到我,她会心疼!(夜半梅香) |